悦读｜《故事法则》：生活的苦难与大团圆的结局

在《铡美案》中，秦香莲这个苦命的底层女人，最终完成了自己的复仇，将她的驸马丈夫送上了铡刀。而这一切依靠的是包青天铁面无私的公正。在村子里上演这出戏的时候，老人们纷纷流下泪水。杨家将的故事中，奸臣潘仁美也被送上断头铡，为杨家七郎报仇雪恨。而流传更广的济公故事，则是每一个坏人都无法逃脱应有的制裁，得到了他们该有的下场。

坏人得到惩罚，好人得到恩惠，这种善恶有报的故事结局，是大部分流行故事中常见的最终一幕。王子与公主必然喜结连理，唐僧师徒历尽苦难终得正果，梁祝即使化成蝴蝶，也要喜结连理，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结尾，让我们这些读故事的人，每每读到这里的时候，要么感动流泪，要么长舒一口气。如果故事的结尾，好人没有好报，坏人继续逍遥法外，我们的胸中可能总有一口无法呼出的气。

这种故事的大团圆结局不仅在戏曲、民间故事里出现，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也同样出现。王语嫣与段誉走到了一起，虚竹与梦姑喜结连理，失去一只胳膊的杨过有高强的武功，贪得无厌的岳不群自宫。在电影中同样以这种大团圆为结局，《寻梦环游记》主人公米格最终历尽艰险，将坏蛋歌手推下神坛，还了曾祖父的清白，也成功把照片带回人间，并重拾自己的音乐梦想。大团圆的结局是每个故事的预设，这个故事在开始创作的时候，就设定了这样的结局，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结局？

而文学作品的小说，却有很多是悲剧结尾。渡边淳一的《失乐园》男女主人公自杀身亡，太宰治的《人间失格》也是主人公自杀的结局，而三岛由纪夫的《金阁寺》主人公则是烧了金阁寺，也是个悲剧。也许正如一位作家所说，小说的主人公命运是生活推动的结果，现实的生活让主人公得不到幸福，所以骆驼祥子最后失去了妻子和孩子，也失去了拥有黄包车的梦想，他不得不走进宿命的窠臼；祥林嫂一生的努力也没有换来幸福的生活，最后暴毙于寒冷的大雪中，而那些欺负她的坏人却继续逍遥法外；阿Q一生依靠精神胜利法，欺软怕硬，最终被处死。他们的命运不是虚构出来的，而是那个时代的结果。在那个时代，普通人无法掌控命运，只能被时代欺压。

民间文学是个封闭的空间，主人公的发展与时代没什么关系，在这个时空中，尽管有黑暗，有残暴，有恶人，但是掌管这个时空的是正义之神。这个空间是纯洁无瑕的，容不得半点黑暗的沙子，任何恶都要得到惩罚，任何善都要有回报。因此，这个封闭空间的圆满被精英阶层诟病，认为是一种精神的麻醉。

但是如果我们看到大团圆的结局，就下结论说民间文学是一种落后的麻醉剂，阻止人们不去反抗现实的残酷，不正视现实的苦难，而是沉浸在故事的大团圆中不能自拔，从而一代代延续自己的命运，那么那些精英们可能只看到这个问题的一半。谁不想改变命运，谁不想生活在正义的社会中？既然如此，为什么民间文学的大团圆会有那么根深蒂固的生命力呢？如果我们考察它们的生活，考察它们的命运，也许我们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。

骆驼祥子一生的梦想就是自力更生，依靠自己的苦力获取幸福，但是结果呢？他在那个时代，那个社会背景下，一切的努力都成为一个笑话，一切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。他的遭遇正是普罗大众的命运常态。不公义的人生在古代是最正常不过的，处于弱势的普罗大众遇到恶的时候，大多数情况下是要忍受的。在他们的生活中，婚丧嫁娶、买卖经营，无不是强者胜，弱者被欺辱的结果。在这样一个常态的丛林法则中，改变自己的命运何尝容易。这不是他们认不清现实，而是他们就生活在现实中，饱尝了现实的苦痛。

他们也反抗过，但是反抗的结果如何呢？失败了。作为败的一方，被毒打，被剥夺；胜利了呢，胜利的果实也不是普罗大众能享受的，胜利果实依然是强者的，而他们则继续延续着弱者的命运。几千年的生活记忆，让他们知道现实的残酷，也知道不可改变的事实。

既然生活中的苦难不可改变，那就只能把理想的美好搬到故事里，搬到戏剧里。生活中充满苦难，但是故事里可以有大团圆，现实中恶得不到惩罚，但是故事里恶一定要有结果，现实中善良的穷人没有好结局，但是故事里善良的人一定要得到财富和地位。

大团圆的结局，不是普罗大众的麻醉，而是他们无声的反抗，是他们理想的再现。在一个封闭的时空中，他们营造自己在现实中无法得到的生活。正如一位村民所说，生活本来就很苦了，如果在戏剧中，我们还看不到美好的结局，那这戏剧还有什么意义呢？因此，戏剧和民间故事，一定是大团圆的结局。如果一个故事在开始的时候没有大团圆结局，那么这个故事就不会被流传下来，也不会搬上舞台。一个没有大团圆结局的故事，也一定会被人们修改，给它的结尾附上公义美好的谢幕。

故事和文学都是人们的思想，不论是“俗套”的大团圆结局，还是现实主义的文学小说，它们都来自现实，来自生活，只不过前者是对现实生活的失望，后者是对现实生活的叹息。它们对现实的态度是一致的，那就是不满。

 《故事法则》，作者：施爱东，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2021年11月